蝴蝶梦

蝴蝶是种很短暂的梦,黑黑的翅膀飞翔于黑夜中。

无声无息。

难以了解。

那年六才十八岁,是个分不清楚情欲与爱情的年龄。

他正在读晏几道的《少年游》,随手把它抄了下来。

离多最是

东西流水

终解两相逢

浅情终似

行云无定

独到梦魂中

可怜人意

薄于云水

佳会更难重

细想从来

断肠多处

不与这番同

六抄完之后,才发觉天黑下来,刚才还蓝幽幽的。

像往常一样,六他们抽着烟,吹牛,然后到处逛了逛,最后坐在三条板凳上,边剥花生,边喝酒,最后坐在学校正中的广场上发了会呆。

当他们离开的时候看到教室里还在跳舞,这是个星期六,午夜一点。

就是这个主意,六认识了七七,四也认识了那个叫杨的女孩,还有当时是杨的男朋友的二五,据杨说,二五的意思就是二百五的缩写,但是二五一点也不二百五,这极可能是个谣传。后来四说那个叫杨的女孩非但不是只羊,反倒是一匹狼,当然四很风度地说我自然不会怕她,这句话是当着六和七七说的,因为我只是些青草而已。

六和四还有3一起走进教室里。

教室很空,只有三对在跳舞,其中一对便是二五和杨,七七坐在最里面一个角落里抽烟,3和四一个挽起一个舞伴开始跳舞,六一直走到七七旁边,然后看到七七的一头长发和点燃的香烟,于是六点了支烟,坐了下来。

七七绝对不是个多话的人,因为直到六抽完烟站起来邀她跳舞,她只说了一句话——“坐坐好吗”。六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于是他坐了下来,七七拿出的是包七星,六替她点上了火。其实七七并不比六大多少,但那天晚上,六觉得自己及不上她,幸好这种感觉并未维持多久,因为七七吐了几个烟圈,然后问六,好不好看。

他们放的是盘齐秦的带子,于是六说了句很好听。

其实七七的声音也有点好听,只是她不喜欢说话,而且尽量做出副少话的样子。

然后六看见四在和杨跳舞,杨完全是个小情人的长相。

二五也在看,而且看得很认真的样子,就站在六的前面。

七七给二五也递了支烟,六把火柴抛给了他,当然,二五没接住,无论如何,一个人弯下腰捡火柴那姿势永远也不会好看。

后来六才知道他们三个人关系很好,七七比杨还了解二五。

他们这天晚上就说了这几句话,跟往常一样。

然后舞会就完了,完得很快。

七七的脸六都看得不清楚。

转眼之间,教室里人已空了。

四、二五、杨、3全都不在了,七七走在六的前面,到了门外,六看见天空上有点淡淡的月光,并不太亮,六把手在七七肩上一带,逛一下,好吗,七七没说话,六当时也是这样想——七七习惯这样不说话。

六有个怪毛病,和女孩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抽烟,据他说嘴巴虽然有很多用途,但一个时候,毕竟只能用一种。

所以当六把七七抱住后亲了亲七七的脸颊和嘴角时,七七说话的声音打断了六正在想的事。

六本来也没想什么,只是他觉得这女孩身子很柔软,他想看一看。

七七说话的时候六发现七七的确很少说话,七七说了话就闭住嘴,平静地看着六,六同时发现七七虽然抱在怀里,但她站得很稳。

七七到现在一共才说了三句话,而且第三句和第一句是一样的。

六坐了下来,七七坐在他对面。

七七和六都不知道他们还会说几句话,因为烟还很多。

夜很黑,透明而有翅膀划过的声音。

六仿佛看见一只美丽的黑蝴蝶盘旋在他们头上。

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黑蝴蝶是和爱情一起降临的。

因此他抬起头,夜很黑。

七七和六仍在抽烟,他们抽的烟并不太多,只是两点红红的烟并没熄过。

七七还是说话了:“我一直以为我说话很少。”

“我本来喜欢说话,只是今天不喜欢。”六说。

七七讶异地看了六一眼。

六就是那种长得平常但令人怀疑的一种人。

因为他又蠢又聪明,使人费解。

所以七七问六多少岁,六说他十八岁了,他是一个老实的人。

六突然想讲一个故事,一个十八岁的故事。

因为七七说这天是她十八岁的最后一天了。

他说只有十八岁的人才能听得懂十八岁的故事。

因为十八岁的人什么都知道,但什么也不懂。

他讲的一个跟爱情有关的故事,但关系不大。

六那天才十八岁,刚刚十八岁,她也刚刚十八岁。

第一次相遇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目光中有丝警惕。

比大多数同龄人他们懂得更多,所以第二次遇见时他们都笑了笑,她笑得好看而矜持,没有丝毫勾引的迹象,他笑得温文尔雅,像是出于礼貌。

当然,对于以后的事,他们都发现自己懂得太少。

第三次遇见,他们已隔着人群平静的望着,她笑了笑,有丝心慌,因为他的目光很奇怪,跟她所懂的都不一样。

他握住她的手,不太用力,有丝试探,她缓缓挣开,回过头直视他,他嘴角嘲讽地笑着,目光懒散。

她不知道男孩的这种表情。

而他早已知道,但他才十八岁,还不知道十八岁的聪明往往是自作聪明,虽然现在还不是。

后来她说她那时就喜欢他,虽然她知道他所有的漫不经心。

后来她说她那时就变得开始爱哭,常常在梦中惊醒,却发现枕巾已湿。

她没有继续矜持,只是她再也没说过什么。

那天雨很大,很大很大,伞很小,他们挤在一起,她裸露的肩很凉,他觉得这感觉很好,于是他把她抱在怀中,开始亲吻。

她不说什么,也没问过什么。

只是在最后那一刻,当她看到自己暴露在他面前,终于忍不住问他,你喜欢我吗,他没说话。

你喜欢我吗,在他嘴唇压过来那一瞬间。

他模糊说了句,可能吧。

然后他堵住她的嘴,当她的舌尖感到甜蜜的同时,她推开了她,把衣服披在肩上。

六看了她一会,然后开门走了。

她一直没哭,她直直坐在那儿,她觉得自己很奇怪,明知道是这样,为什么要等到今天。

很早的时候她就发觉他喜欢看她的背影,连在一起时候他就常常抽着烟,在背后看着她,初时她很喜欢,很自在,但偶尔几次回头,发觉他目光痴痴,全不似平时冷冷和懒散,直到她说话时她才知道他并未真的注意她。

像很多女孩信任的直觉,她明白了她只是个影子,她可以忍受那冷冷的目光,但受不了那痴痴的眼神。

她一直没哭,直直坐着,一直没哭。

六很诚实,但他喜欢她小小的手掌,也喜欢她纤细而柔软的腰,但他没说。

他坐在他们常常坐在一起那块青石上,开始流泪。

就像他所熟悉的所有感伤情境。

夜渐渐很黑,像他习惯的那样看着她从面前擦过,无论是笑容还是晃动的身姿都是像习惯的那样好看。

他也想伸出手随便将她抱住。

六笑了笑这个念头,将烟头弹得远远的。

背后有轻轻的脚步声,六回过头。

她隔得有丝远,但还是拉住他的手。

他不解地看着她,隐约带丝厌烦。

她低下头,轻轻向前面走。

他站着没动,眯起眼看着她回过头,抱歉似笑笑,对他招了招手。

然后他跟着走了过去。

她停住了,他抬起头看了看他们常来的这个地方。

她开始对他说,分手好吗,就在这儿,然后扑到他的怀里。

七七放开吊在六脖子上的手,抽出两支烟,叼在嘴下,点燃了,递给了六,六含在嘴里吸了几口。

七七躺在六的手腕上,抬起头说,刚才我看见了只黑蝴蝶,在你头上飞。

秋末天气,凉,六瞧着夹着烟的手指,冰冷,烟飞散,风中有沙,六眯起眼来,瞟着冷清的街角。

七七空着大大的秋裙,在人行道专心致志走来走去。

七七的脸被吹得苍白无色。

六转头过来问七七发现了什么,七七抬起头,停了一会说我发现我走了九十九步后面一步是一百,然后瞧着六问对不对。

有点不对,六说,一个人正走时是这样的,但倒起走的话后面便是九十八,没有谁倒起走的,七七嘟起了嘴。

于是六拉着七七,倒起走起来。

秋风很凉,他们走得兴致勃勃。

六搂住她的腰,看着她的眼泪一滴滴淌过面颊,落在胸口光洁的皮肤上,他吻了吻她的脸,咸咸的泪水,她缓缓扬起头,唇瓣凑了上来,六感觉她的舌尖像她的手越来越紧。

天开始黑透了,她一直躺在六的怀里,这才懒懒抬起头,把头发和衣服慢慢理好,他揉了揉被她一直压着手臂眯着眼看她先将头发解开再重新扎好,然后把裙子拉直,最后听见句“走了”他才抬起头,狐疑看着她,她默不作声,走了很远,夜已深,寂寞无声无人眠,她偶尔回头,久久站着无语。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远远拐角,六站起来,随手点燃支烟,黑暗中烟头美丽清晰,映着眼泪淌下面颊。

六就是在这一天开始了解了分离的美丽动人。

“火车穿过南方广阔的土地,一路上美丽如少女的花和美丽如花的少女在寂寞的车窗外晃过。”

冬天的雨冰冷如丝,偶尔有些细小的雪片沾上面颊。

六抬起头,居然有半月轮悬在空中,雾气深重,像片云。

六觉得那片云像只眼,不露声色瞧着他。

七七看着二五和杨跳舞。

那时六和四还没来。

他们放的是盘齐秦的带子,放了一遍又一遍。

那时十七八岁的人像宠爱多愁善感一样宠爱齐秦。

歌手依然落寞的唱着,这世界与他无关,只与七七有关。

七七一个人坐着,手上的烟燃了一半,二五和杨跳舞,合起来很好看,只是有点呆板,连手上的小动作也很呆板,总而言之,他很拘谨,很少抽烟,很少喝酒,只是有次喝醉了,躺在地上,拉着七七的手不放,好在杨当时也醉得不醒人事,二五唠唠叨叨说了半天,七七帮他点支烟,烟燃了一半掉了下来,他睡着了,七七轻轻把他的头从她膝上移开,走到窗台边,她爬上了窗台,是爬第五次的时候爬上去的,这她还记得很清楚,冷风一吹,她便醉了,她只是还有一点担心会不小心掉下楼去。后来便不清楚了,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床上,二五像往日一样在练吉它,二五的吉它倒是过得去,因为他抱吉它的时候远比抱着杨的时候多。

当然,七七也不知道,二五半夜醒来时像捡堆垃圾样从墙角把七七抱上床,七七尤自喃喃的说,别、别放开我,他们俩糊里糊涂拥抱接吻,二五还依稀记得一些。

七七弹掉烟头,又接着点上另一支烟。

七七并不是烟鬼。

七七的手指很好看,纤细修长,尖尖的指甲轻轻夹着支香烟,她偶尔低头看看。

舞池中有对少女,痴痴搂抱着,舞步轻盈滑动,一个穿条裙子,另一个穿条花

裤子,招摇过市。

七七舞跳得不好,所以她觉得这两个人完全是同性恋,同时觉得美丽动人,像

花朵一样转动着。

六一个人逛街。

街没有什么好逛。

六一点也不喜欢逛街。

女孩子都喜欢逛街,七七是个例外,她只是逛烟店和书店,街上算命、骗钱的摊摊,稀奇古怪的事她都想干,但她常常整天整天坐在床上。

她很喜欢逛街,喜欢拉着他的手去逛街。

六低下头,背后的她悄悄过来,挽住了他的手。

他不说话,因为他一个人逛着街。

那家花店门口的柜台上仍立着那瓶绒球花,因风轻轻晃动,他看了很久,卖花的小姐过来问要买这花吗,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少女轻轻的笑容。

他冷冷地说“不要。”

街上风有点大了,六竖起单衣的领子,秋雨夹在风中,在昏黄的灯光中微微发亮。

他只是记得当时她的肩膀裸露着,凉凉,偎在他的怀里,她仰起头,在他的耳边说这一辈子永远这样就足够了。她冷得有点发抖,鞋里过了水,说话的声音发颤。

六笑起来说,会感冒的。

他回过头,望着刚才起过来的那风棵树偎着的那条路。

然后他看见一个女孩子,打着把大大的伞,站在雨中不动。

七七有个怪毛病,喜欢听雨打在伞上的声音。

他站在伞外,懒懒看着七七聚精会神看着风中小小的细雨滴,像萤火虫一样在灯光下闪出。

站了很久,七七认真看了六一眼说,会感冒的。

六站在舞会的外面,跳舞的人从面前慢慢滑过,只有在学校跳舞才会有一种人山人海的感觉,挤满了的年轻人,像一种全国人民都喝醉了的样子。

她的脸毫无表情从六面前晃过,她的舞伴显得有点呆里呆气,一本正经地跳着舞。下一曲开始时,六径直走到她的面前,她身旁的舞伴和她一样的眼光狐疑不定,六伸出手,她缓缓挽上他的手,轻轻偎着他,默默无语。

一曲终了,六不动声色地搂着她,她抬起头,惊慌地看着他,他已轻轻搂着她出了舞厅,走到黑暗之中,她猛地挣开,头也不回的走了。他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脚步仍不疾不缓,只有肩头起伏,像从前每次赌气的样子,他其实明知道女孩子需要轻言软语,但他对她却从不这样做,他也知道她真的需要什么,但他从来就不告诉她那些话,她常常赌气地背过身去,一走了之,六这时才真的觉得她从此真的和他再没什么关系了,只是不知不觉,流下泪来。

然后六发觉面前有人,她已默默地站在他面前。

她走到六坐着的地方,手轻轻搭上他的肩,他仰起头,星光下泪水无声无息淌过面颊,她不知道他也会流泪,他流泪的时候眼睛不再像平时那样微微眯着,像嘲讽面前所有的人,嘴角也没有像平时习惯地撇着和带着那冷冷的笑容,此刻他就像个无助的小孩子,她不觉抱住了他的头,贴在胸前,让他好好地偎着自己。

六抬起头,四周的舞场传来红红的灯光,断断续续的歌声,天上云低低,风吹着星星薄雾后淡淡的光,她在那条路上拉紧衣领,踱着步,他看着她,听着远处传来的歌声,隐约觉得这个季节的寒意。

她回过头来,茫然地看着六,六突然觉得有些受不了,就像镜中无助的自己,他伸出手轻轻搂住她,她伏在他的膝上,哭了起来,像从前一样泪流不止。

六任她哭累了,才把她抱在怀里,亲着她的面颊,她微微张开双唇,他眯起眼,就这样看着她,然后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嘴角,她张开眼,看着他,怔怔地没有说话,泪水又淌下了脸来。

六怜惜地看着怀中的少女,抬起头,冷冷看着四周。

她站起身来,轻轻把六微微敞开的衣服扣好。

六没有再看她,只是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无痕。

十八岁的人懂的很少,知道的却已太多,他们拥抱在黑暗的角落里,尝着甜甜的舌尖发觉颈下的肮脏。

当然,他们还不懂肮脏。

那并不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年代,那只是个千篇一律的呆板的日子和变幻莫测、莫明其妙的故事和梦幻。就像是个偶尔喝醉的人所体验到的新奇和醉后的难受。

喝酒并不能喝得太多,喝得刚好轻飘飘就好,一个喝醉了还想再喝的人一定是希望有鞭子抽在他的身上。

七七的手里没有鞭子,她手里拿着的是只酒杯。

杯里是葡萄酒,红红的,她慢慢啜着。

六手里也有只酒杯,但杯中的好像是白开水,他一口就喝完了。

七七觉得一个心情不好和心情很好时都不该喝酒。

七七是看到六像个麻袋一样躺在自己那小小的床上时有这个想法的。

七七继续喝着杯中的酒。

“往事已经模糊,明天还遥远。”

七七很少喝醉,一个女孩子喝醉了,人们多以一种同情的眼光瞧着她,七七不喜欢别人同情。

七七想,生命是种美丽的凋落,就像美丽的葡萄酒,它们像安静的眼,微微闭着,映着暗暗壁灯光线,时而开放。因此她安闲地瞧着六,不过瞧见六睡得沉沉,不觉有点后悔,喝醉酒的人居然睡得很甜。

七七觉得酒意渐渐涌了上来,她返过身,泡好一杯茶,然后回过头来坐在椅上发呆。

七七知道自己是个永远不会喝醉的人,尽管有时她也希望莫名其妙醉成一堆烂泥,但她只是经常醉眼朦胧地瞧着酒中的人们有多么可爱,就像那晚的二五,所以七七觉得自己是个骗子,一个胆小兮兮不敢当骗子的骗子。

茶微微泛苦,入到舌根的时候七七觉得活起来很轻松。

那是一个年代,一个爱情和故事难以分清并且像月亮和沙地一样接近。六开始相信情感的美丽和虚无,开始了解平淡厮守与相知相悉,以发觉它们内部难于察觉的魔力,因此,六常常怀着惊奇与敬畏的心瞧着手掌上低低浅浅的纹路。

六开始相信美丽的语言,它们脆弱、短暂、微小却从不坠落。也因为欲望而了解欲望的空虚,在爱情的做作中发现爱情的美丽,在渴望、相思、重逢惊喜之后发觉爱情的冷酷。

六是个简简单单的人,和我们一样做着简简单单的梦,干着简简单单的工作,再简简单单睡觉,并且在内心里暗地简简单单期待一些意外的小的惊喜。只是,黑夜中的他,偶尔怔怔回头,疑惑地望着自己。

低低有些风,吹乱额前的头发,六意外地觉得这种天气的凉气,竟已很重,烟和着凉风入肺,再迅速地在风中散开,风中的烟头急急地燃着,像跑快了的表,烟灰零乱的四散。

六想起昨天这儿也没有什么太阳,风一样的凉,他一样的蜷缩在这儿抽烟,只是身边,站着一个不动声色的女孩,像只渐渐长大的猫,学会远远冷冷瞧着人。

她的脸上并没有温柔甜蜜的笑意,她的身体也不是滚烫和热烈,她的眼中也没有诱人的眼波或伤心的泪迹,她只是将手轻轻与六相握,她的手不是很热也不是冰冷但六握在手中像握着枝绿绿的树枝,六觉得这世上的一切疲惫,与无力,转身,将她拥在怀里。

十八岁的六也就说六在十八那年,六懂了一件事,跟爱很近的绝不是喜欢和信任或者亲密,而是恨和怕,以前六一直只认为那是一种传说。因此,当六真的感到自己爱上了这个女孩时,他的心里竟变得怕得要命,虽然他以前一直希望自己能爱上她。

那天中午,六躺在床上一点也睡不着,他起来到外面的烟摊买了包烟,然后看见她从路上走了过来,六催促着老板快点找钱后,在路上叫住了她,她站了那么一小会才回过头来,看着六,六用手搭上她的肩,聊聊好吗,她盯六的眼睛看了一会,一个人走了,六就在那条路边的石阶上坐下来,他知道她会回来的。

抽完几支烟后,六看见她的确回来了,只不过她旁边多了个人,六瞟了那个男的一眼,看着她偎着那个男的慢慢走了过来,走过六身旁的时候,六轻轻给她做了一个飞吻。

六继续坐在那里,抽完烟后,用火柴点燃那张烟盒纸。

这天晚上,她像很久以前一样来叫六,他们一起走在路上,她一直也没说话,路到尽头的时候,她停了下来,转过身,双手搂住了六的脖子,仰起头,于是六像从前一样认真地与她接吻,过了一会,她松开手,走到另一边,怔怔地看着六。

六瞟着她的身影,直到与她的目光相遇,发觉她今晚显得特别美丽动人,六发现了这点后,便开始后悔起来。

而她并未曾回头,倚着远远的一棵树,看着渐渐黑透的远空,然后她觉得有人在背后抱住了她,她无力地转过身,看着六小心翼翼捧着她的头,吻着她的发际,她觉得自己又差点沉醉于昨夜的风中,星晨是昨夜的,昨夜的她也曾望着天际驿远的星暗自许愿,只不过到了现在,心愿与星都只属于昨夜的风。

今夜无风。

她突然睁开眼,轻轻推开六,六没有说什么,仍是那样看着她。

六觉得爱情和故事的诱人情节和一道看不见的伤口已经开始形成,简直超过他所领悟的伤感情节。

而在这一场戏的下面,他们仍各自紧紧地握着手,他们的眼上演着另一场戏。

当六渐渐意识到自己所想的这一切时,他开始怀疑自己已经爱上了眼前这个忧郁的女孩,这个念头使他感到一种意外的惊喜,使他差点没有注意到背后的她已渐渐离去。

六回过头,望着远去的她熟悉的身姿。

这时,六仍然在想自己意外的发现,那个念头使六觉着措手不及,以至于他没有来得及像从前一样挽留住她。

六从来不认为自己会做错什么,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六迟早还是知道了,那是当六那天突然想和她安静地呆一会,我们的主人公热爱幻想,但他从来也不奢求什么,因此,虽然他知道她已将无法在他的心头抹去

的时候,他仍然未考虑过什么,这天他只是希望能在这样的好天气能与她静静呆上一会而已。

当六握信她的手的时候,她并未用力挣脱,只是抬头,看着六,六看见她的眼仍像以前那样美丽动人,只是眼中闪动着一个陌生的光芒,然后六看见她漠然的嘴角。

六放开了她的手,六这时知道自己做错了,即使错得并不厉害,但至少,今天美丽的天气不会与他们有关。

刚刚认识她的时候,六的一个笔记本扉页上写着几句话:

或许我们太年轻、太脆弱

太爱幻想、太像故事

但也许正是这些才会令我们怀念一生

她当时久久地看着这几行字,或许那时她就明白这就是他们那个年龄的故事,

它们总是演了再演,使他们自己一错再错,令人怀疑所有美好的一切。

令六所意外的仅仅是爱情永远是和结局一起来临的。

来得很慢很慢,但你永远无法躲避。

那是一个有雨的夜晚,六吻着她带着雨水的唇,站立于雨中的她,目光溃散,六就知道一种结局已经来临,就像当初的她一样,但六仍然等到了这最后的一刻。

望着眼前漠然站立着的两个人,六开始明白世事对人的嘲弄。他已经知道这无法躲避的结尾,能够忍受一切心碎与伤痛别离的他,还不能忍受这面前她的漠然的表情。

第一次六知道这种结局的时候,默默写道,我仍将怀念那些美丽的真情流露,在做作、欺骗、亲昵、重逢和分手之中。

六现在惟一希望的是以后的她和他仍会这样想。

做梦的年龄很很像只点燃的香烟。

醉后的天际很近,像游于水中的鱼。

他们是鱼,是游戈于风中的鱼。

他望着她,她望着他。

他们是游于眼波中的小鱼。

眼波是那样的一种波,不是啤酒不是香槟,是那天下午淹没了一切的一切的,像渴望已久的阳光的笼罩。

他只用手轻轻搭着她厚厚的毛衣。

她痴痴的眼波像是喝醉了的人。

他发现爱情是种伟大的阳光。

太阳是不灭的,但他的眼并无法让太阳停于他浅浅的杯底。

阳光是温暖的,但风大雨大的夜,记忆中的阳光并不能挡住他的眼泪。

他站在那个不知名的小站,风吹着他的眼角,久久站立,她的背影已模糊。

风吹干了他的眼角,他依旧站在站牌下,站牌上没有他要去的地方,他看着人们匆匆来又匆匆去,他努力在站牌上寻找一个他可以去的地方,这儿并不属于他,那拥挤的路是属于来去如潮的车辆行人。

他不知道要多久他才能离开。

他想离开。

陌生的街头有个熟悉的身影,他漠然地看着她渐渐走近。

看着她走到他的面前,无声无息。

很久以后,在一次匆匆的邂逅中他说他早已得到,在那次莫名的强求里,她的

意外的返回中,他已得到,那永远不可能属于他的一切。

即使世上有爱情,有很多很多其它中以让人感动得再活一次的东西,他也不会拥有她。

他不会拥有任何人。

他是属于蝴蝶的,一种黑而有翅,飞翔在风中,活在春秋之间的,有人说它们像爱情一样悄悄降临,匆匆逝去,除了翅膀在风中刮过的声音,没人能了解和知道得更多。

七七回过头,六一直没有说话,于是七七发现故事已经讲完了。

七七觉得故事1并不好听,她想起一句话,也许无调的歌手是最优秀的,除了没有听众,七七笑了笑,吐了一个烟圈,烟圈缓缓滑动,在无风的夜中久久不散。

这是个星期六,夜里无风。

七七和六也没有烟了。

没有烟使七七和六更觉得夜的寒意,于是他们拥抱在一起。

这天早上七七说了句很有名的话——说不定明天你就会爱上我,真的。

这时候他们说他们从此认识了,六说他认识了一个吃烟比吃饭吃得多的女孩,七七说她认识了一个忠贞不渝的花花公子。当然过了不久,六和七七都发现他们说错了,因为七七饭和烟都吃得不多,而六不仅不忠贞不渝,而且也不是个花花公子。

七七久久地看着六有脸,终于觉得六的确是十八岁,于是七七也觉得十八岁是个有趣的年代,七七甚至有点羡慕六久久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面,因为七七明天就是十九岁了。

七七很想当个歌手,这不能怪她,她想她就要十九岁了,十九岁就是很大了,她想解放前的十九岁的女孩都有几个孩子背在背上了。

七七想当歌手的愿望很简单,因为她喜欢夜里一个人听歌,边听边流泪,因此她觉得歌手很伟大,虽然在台下时歌手们和大家一样追名逐利,这不能怪他们。

七七想当个歌手,为像她那样的人唱歌流泪。

当七七刚有这个念头的时候,她就觉得应该为自己产生这伟大的念头流泪,当然,我们的七七并没有流泪,而是打开了一瓶冰啤酒,点燃了支烟。

啤酒喝完的时候,七七真的流泪了,半醉的她为自己差点像歌手一样堕落而流泪。

爱情原是梦

梦更像一串情

曾经断了线

串起又撒落

〖歌词一〗

我在梦中曾认识一个女孩

她说我们曾经相爱 直到现在

她说她爱我 就像我爱她一样

只是我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

她说我找了她很多年 很多年

她说她等了我很多年 很多年

在一堆黑黑的石头间 我与她的手相握

她的手凉而湿

带着丝心跳的痕迹

像无缘无故淌下的泪

〖歌词二〗

这是七七给六写的歌词,标明七分之六拍,只是至今,六仍然不知道如何唱这首歌。

当时的七七一句话也没说,六也不以为然,然后六和七七到外面逛,六到转角的地方去买了包烟和二瓶酸奶,回来时听见七七一个人在唱一首《梦寐以求》,那是首很老的歌,然后他看见七七的脸上淌着泪水。或许是眼泪或许是歌声,六觉得七七是个优秀的歌手。

别用那种眼光看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爱情本是无法强求,你又何必长记心头

有人说开花结果,那是我们梦寐以求

无奈何 你和我 今生无缘难相守

〖歌词三〗

“事过境迁”,七七总是这样说。

现在的七七盘腿坐在窗台上望着下面人来人去的一条路,偶尔喝上口茶。

七七一贯的说法是我不知道我昨天说了什么,我只记得幼儿园的老师告诉我别坐在窗台上去。其实七七还记得很多事,比如那天晚上喝醉之后,二五笨手笨脚地从窗台下把她抱起来,她用手抓住二五的衣服深怕掉了下去,二五好像说了句你的耳朵怎么这么小,这句话是在七七抱着二五睡过去的时候说的,好像平日的七七没长耳朵似的。当然,那夜的二五不仅笨手笨脚,而且糊里糊涂,他那么小心翼翼地接吻,像个童男,使七七暗地里怀疑杨和二五二个人的时候是怎么打发时间的。

二五仍旧弹着他的吉他,交错而至的音节使人觉得那是一种奇怪的语言,属于古代的地中海某个小岛的罹难遗民。

当然,二五也会点弹唱,只不过是很小声的哼着,据他说是觉得吉他声很美,而自己的声音就显得太粗糙。七七第一次认识二五的时候二五就是那样小声的哼着,抱着那把吉他,坐在路灯下。

那天七七兴致很好,她从来就兴致很好,她坐在路灯边上听着二五唱着他的童谣:

我曾经遇到一个姑娘

我以为是我永远的她

可她用我熟悉的文字

说着我不懂的话

她说:

“因为爱你所以我要离开你

这样我才能永远想着你

虽然一个人很寂寞孤寂

但是我愿意忍受下去

……”

〖歌词四〗

七七记得这个歌还有一段,但二五反来复去就唱着这一段,而且唱得令七七觉得很不以为然,于是七七问他,你真的相信吗?

二五才发觉背后有人,他顿了顿,六以为他回答不上来正暗自好笑,结果二五慢慢地说,相信总比不相信好。

七七那天觉得这孩子还不错,二五也觉得七七的声音很好听,于是二五继续弹着吉他,七七安静地听着。

夜很静,路灯昏黄,这是七七所熟悉的一切,她是只深海动物。由于吉它声,七七觉得四周变得陌生充满新奇,带些哀伤。吉它弹出来永远就是那些有着美妙的韵味,排遣不去的哀伤。

二五弹得有点累了,摸出烟来点燃了,七七伸出手,二五就把那盒烟扔给了她,七七吸着烟的时候二五才侧头仔细看了她一会,看不出什么所以然,七七长相平凡,这样的人你没见过十个也见过七八个,谁都可能半夜睡不着出来逛逛。

然后二五把燃了一小半的烟夹在小指和无名指之间,继续弹着他的吉它,烟头晃动着,夜里的红光意外的有丝暖意。

找个好日子吧,这安妮

真的好日子,夜蓝蓝的,风吹着落叶

点只小小的蜡烛,在我们相识的那个角落

接会吻,流会泪,然后分手

找个好日子吧,安妮

真的好日子,天晴朗郎,飘飘着些雨

要只小小的伞伞,在那条窄窄的山路

你在伞内 我在伞内 然后离开

离开有风的夜

离开有雨的山路

离开有风的夜

〖歌之十八〗

歌之十八是七七今天写的,二五帮她编成了曲子,七七依依呀呀唱了几遍觉得马马虎虎。

然后二五又弹了几个曲子七七恢复安静,坐在一个矮矮的凳上听着。

二五望着七七,心想刚认识这个小姑娘时隔现在很远很远,但又很近很近。

杨其实是个普通的女孩,普通得像随时拥入怀里和随时离你远走的一个陌生女孩。二五记得杨喜欢吹泡泡糖、骑自行车和听单放机,她的生日和她喜欢的那些画和那些花裙子,当然,除些之外,二五很少知道些什么。

连二五也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七七和杨会经常在一起,而且还关系很少好,二五总觉得她们完全不一样,在一起非三天两头打架不可,事实上,七七经常和杨一起有说有笑,像两支呱呱叫的青蛙,当然,杨是在喝醉之前呱呱叫,七七是在喝醉之后。

依旧是熟悉的道路,在黑夜深处默不作声。

路灯惨白的光映着苍白的树叶,默不作声,六又怔怔地望着。

隔了很久,怀中轻偎着的女孩轻轻说,我该走了吧。

嗯。

她抬头看着六漠然地看着路灯,转过身走了。

六知道她已习惯他的冷淡与沉默,其实他也很习惯女孩的温顺和笑容。

六转身时又看到自己的影子,在惨白的路灯下分外显眼,那天他也是这样长久地凝视着自己的影子,在这盏路灯之下,那夜的她也是这样的沉默不语,他们紧紧地拥抱着,终于放开了手,无论怎样,他们永远都是隔得那么远。

六就这样站着,任泪水淌下来,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女孩慢慢走了回来,惊慌无措地看着六。

六轻轻将她搂过来,没看见男人哭吗,没什么的。

他低下头,亲了她一下,松开了手,回去吧。

她默默点了点头,回头慢慢走远。

六重新燃起了一支烟,仰头看了看头上的这盏路灯。

在热烈的亲吻中,我觉得那爱情和我们太远太远,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仍苦苦相峙,为一段本不曾有过的感情而互相伤害,别人和自己。

六平静地看着她如花的笑靥从身旁走过,他不知道她眼里的伤口显得那样阴郁,六不忍地背过头,有时他甚至希望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在他一个人的身上,虽然他已难于承受。

他只知道他们从未爱过,有的只是伤害。

也许真的只是像歌词那样,爱本身只是一种伤害。

路灯渐渐苍白,倚在路灯下的六,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天空中畏缩的群星。六看了半晌,指尖感到有些疼痛,随手将燃尽的烟头扔掉,觉得微微有丝轻松,便慢慢走回去。

冬天的夜里没有风,只觉得有些冷。

七七推开冰凉的窗,冷冷的空气袭进她微微有些醉意的肺里。

冰凉的玻璃窗内,现出她冷冷的眼和微笑着的脸。

六望着隔着烟雾的人们,其中夹杂着她的笑脸,就像多年以前,他已习惯的胸口绞痛,他闭住眼,舞池里面蓝蓝的光雾,吉他声平平稳稳在空中传递着,歌手在后面无力地转动他的喉咙。

不知什么时候才是应该结束的季节。

六独自坐在风吹过的台阶上,想着她冷冷的面和微羞的浅笑。

看着她背影已渐渐远离,六想起她这样走过来,又慢慢走过他的身边,在她回头瞟过的目光中,六毫无表情地看着她。

六知道这就是那所谓的初相遇和永远的别离。

虽然他们都还怀念对方怀中的温暖,握在手中的,冰凉如雨。

六想起第一次重逢后她问,为什么你从来不说你喜欢我。

六闭住眼,泪水浅浅淌下,夹着手中的残烟。

这是所谓的一场游戏一场梦罢了,只是像有些东西,开始很甜,隔得越久便只

是苦味。

望着熟悉的笑面和陌生的脸。

六才发觉所谓爱情的苍白无力,只有一样东西是永恒的。

除了伤害,什么都会渐渐远离,像纷飞的树叶与细雨。

或许。

蝴蝶梦或许是个永远不会完的故事。

匆匆的相聚与接踵而来的相离竟使一切优美的情节黯然无色。

我们互相那么了解与默契却难于明白,难以厮守。

假如不是我们互相捉弄,那也放只是我们所嘲笑的世界对我们的捉弄。

六熄掉手中的烟,在今夜深深的微雨中。

一九九零年完稿

—— 一九九四年八月二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