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所谓解释就是要比下定义随便得多。比方说看见一支圆珠笔,你只消说这是写字的,得,你就基本上对了。
C
“那时我们班上闹分裂。”我点燃只烟,轻轻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飘开,像云像雾。她看着我,心不在焉的拨着吉它。
小学生特别爱装大人,上了二年级就像高年级的一样分男女界限。班上有个女孩子,挺漂亮,是女生中的首脑人物,跟我家附近的几个女生关系挺好,我们也常在一起玩,我挺喜欢她,但不知该如何说。后来,班上几个大点的男生喜欢欺负她,当然还有另外几个女生,我自然也经常出来打抱不平,结果是我身上常常撕破个口子,头上撞个包。我当时觉得当初那几个男孩子真是讨厌,直到现在才明白他们也跟我一样,因为那女孩子的确讨人喜欢。
她拿了只烟,点燃了,平平静静地望着我不知听我再讲,还是想其它的事。我才觉得有点奇怪,今天她一直没说过一句话。
有天下午放学后,几个大孩子扬言要治她们一顿,理由是她们向教师告了状。她们有点怕,我也有点怕,揉了揉额头上的青包,和一个铁哥们陪她们走小路回家,反正走小路还近些,我们自我安慰。
走到一个岔路口:
“往这边走吧。”我回过头看了看,他们还没赶上来。“他们准认为你们走的那一条路。”因为那条路是直路,而这条得绕过弯。我常常为自己的小聪明得意,今天可又派上用场了。
“我才不怕他们呢!”她竟倔强起来。
“我偏要走那条路!”她已经撅起了嘴。
我看了看其它几个女生,俨然也有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我这个铁哥们和我一样,瘦瘦的个子,脸上也陪着青了一团,这时一只眼睛看着她们,一只眼睛看着我,显然在问我怎么办?这个可不是编故事来胡编的,平常我就爱讲故事,而他也听得津津有味,我撞了忘了的地方就一阵胡编,常常弄得前后矛盾,而女孩子心细,有了这事时,赶紧质问我,而他总是挺身而出,为我辩解,真是个好小伙子,尽管如此,我还是小心多了,而且最好不要让女孩子听。
我扭过头望着她,张大的眼睛直盯盯地望着我,我不知道该如何办了。
“我们自己走!”她显然在和谁赌气。刚才她还在东躲西藏,生怕那几个男生追上,他们总是让她哭了才罢休的。但是,现在也想不上那么多了,看到她们全走光了,只有一个女生回头犹豫望着我,我看见她头上的发辫一颠一扬,只好喊道:“算了,我们一起走。”于是,我们全走上了直路。
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大的傲气,全不像前几天一会就哭一会就笑那副样子。现在,一个人走在前面,连自己的女伴都不理了。我追了上去,挡在她前面,她却一下子扭过头走,几滴眼泪齐刷刷的掉了下来。我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我和哥们,包括几个女生,一下呆住了。
这时,后面的那几个男生追了上来。
我和铁哥们只好充当好汉,准备上前打一架。我揉了一下鼻子,尽管中午它才被打出血过,不过走在前面的那个大个子,脸上仍有五个指印。
我们挡住了路,他们没有理我们,只是莫名其妙望着前面那几个女生。我回过头去,她仍然在哭,毫不理睬周围发生的事,两肩一抽一抽的,越哭越厉害,旁边围着一群女生,敌意地向他们望着。他们多半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其实,我比他们还不明白。于是他们走了,回过头走刚才那条弯道。
我松了口气,走过去扶住她,“别哭了,他们都走了。”她抬起头,望了我一眼,摇了摇头,继续哭起来。从此以后,我就明白女孩子心里想什么,男孩是不会懂的。
H
夜里,我俩站在星光下,让我为你祝福,就这片星光,瞧,那颗美丽的小星星。
是的,美丽的小星星,多美丽,只是它已死去多年,足够无数的人一个接一个活几辈子。这月光,多美丽,它已无处回去。
电闪雷驰,飞在孤寂的空间,已有几万年。
我抬起头凝视你的双眼,彼此茫然。
人们常说星星永恒,永恒星星,对人来说,星星已无法想你永恒,但仍是短暂;对星星来说,那一瞬间的爱情已是永恒,永恒无数星星活无数次。
得了!
你嚷什么!
别来那套伤感,我早厌了。
光飞行在空漠的宇宙中,现无头也无尾,偶尔映现在你眼前,又匆匆远去,仿佛从未相见,又如永在一起。
得了!别写了!
在遥远的年代以来直到遥远的年代以后,光静静飞行于无边的黑暗,只有那一闪的光亮如同人的生命在你的眼中一闪即过。
显然,我没有理她。
慢慢的,我们不再说话,天边泛起美丽的星光,那是金星,现在大概该叫长庚,黄色的光芒,一圈一圈的。
空气这么轻柔,如同你的手,一说话会把它吹得七零八落。
你静静靠在膝上,仰望天顶渐渐现出的星群,吉它轻轻拨动周围的空气,轻声歌唱,在温暖的空气中酽酽的摇动。
夜是温暖的手。
我沿着河堤慢慢走,就在那个河堤。两岸有青青的高粱,天空发暗,城市边缘零星的灯光昏昏暗暗,就像醉人的眼。
就是那条河堤,沿着河的那条河堤。
你吃惊的眼睛,就像薄薄云雾后那颗金星。
天凉了,我们静静在河堤上去,该是秋天,高粱全红了,有红蜻蜓飞来飞去在你的眼前。
E
献给我所爱的人:《一个永恒的故事》
我斜靠在柜台上,慢慢喝着酒,店门被风吹得一关一开,像树叶残留在风中。没有人理会它,里面有人在跳舞,暗红的灯光下,拖沓的乐曲声中,有人在跳舞。
我不会跳舞,也没有什么兴趣,只是一个人在柜台边喝酒,有时看看跳舞的人们,有时听听音乐,有时看门外的枯叶在风中像蝴蝶一样飞着。
冬天快要到了,蝉凄厉的叫着,没有人注意,他们在跳舞,跳了一曲又一曲。
那年我十五岁,叔叔又在同一个棕色头发的姑娘跳舞,这时在跳狐步舞,两个人像狐狸一样灵巧的在人群中穿来穿去。
看了一会又没有意思了,抬头看外面,天空仿佛黑了下来,我继续喝着酒。
那是第一次允许我到这种酒店来,当然,还可以跳舞,叔叔一本正经地说,我不会跳舞,但看还是可以,何况可以喝十杯酒,这是叔叔限定的数。
时间还早,还可以继续呆一会,跳舞的人散开来,曲子停了,不少人拥到柜台边喝酒,叔叔走过来和我闲聊,和位棕发姑娘,以长辈的口气,我翻了翻白眼,不想回答,他不过比我大五岁,特别这种时候。
一会儿,曲子又响了,人们继续跳,仿佛不累似的,柜台边只剩我一个人,我仍然喝着酒。
这时天黑透了。
她慢慢从楼梯上下来,走到柜台前来,微黑的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蓬松的头发,轻轻晃着。她望了我一眼,大概是好奇,因为柜台边只有我一个人。随即发现我一直看着她,便把眼睛移开了。她过来靠在柜台边,距我不太远,我又看了看她的眼睛,黑黑的,挺漂亮。
“我可以给你要杯酒吗?”我走过去到她身边,她笑了笑,从托盘里接过酒,慢慢地喝。
乐曲依旧不快不慢地响着,跳舞脚步稍稍有点散乱。我透过红红的酒,望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也在酒杯后朦朦胧胧望着我。
跳舞的人们拥向柜台大口大口喝酒,又纷纷去跳舞,没完没了的曲子,一曲接着一曲。
“还喝吗?”我将手轻轻按她的手上。
“到上边喝吧。”她用托盘装了四杯酒,我轻轻握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向上面走。乐曲仍在身后,一曲接着一曲。
她轻轻打开了房门,把托盘放在门边的长桌上,我从她背后用手搂住她的颈项,她转了过来,背贴着门,我的手急不可待地缠上了她的手臂,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我轻轻吻着她,从发梢向下,呼吸越来越急迫。从长长的睫毛向下,轻轻吮吸着,她缓缓闭上眼,手在我肩上越来越紧,眼睫毛颤抖着,嘴唇颤抖着,连同贴紧的心脏,急切地跳动。
嘴唇滑过光洁的脸颊、鼻翼,在上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全身颤抖起来,我也把她搂得越来越紧。
这时窗外的星星已经挺亮了,几朵云阴沉沉压得很低。隐约的乐曲仍是一曲接着一曲,灯光一闪一闪,像醉酒人的眼。
她轻轻地松开我,我什么也没动,只是望着她的眼睛。“我去送杯酒”她从托盘中取出两杯酒,放在桌上,端着另两杯酒,理了理揉皱的衣服,开了门出去,她的脚步踏在木板上越来越远。
我在桌上找到只纸烟,点燃了,慢慢地吸着,楼下的乐曲仍旧响着,不过风挺大了,夹杂着远处的枪声,这个月枪声就没断过,如同跳舞的曲子一曲接着一曲。
又喝了一小口酒,她回来了,像多年的老朋友样点了一下头,随手关上了门,我递给她一杯酒,昏暗的灯光下,我瞧着她明亮的眸子,像刚才在楼下一样,慢慢地喝酒,慢慢地互相望着。
喝完了酒,热情又涌了上来,我们手缠着手,互相抚摸着,亲吻。我用急切的手解开她皱了的衣服,狂热地吻着她的长发,她躺在我的怀里,贴紧的肌肤间,泛起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
天空显得有点混浊,稀疏枪声密了起来,围着我们,然后有扩音器里传来的声音。
我只是痴痴望着她,手心贴着手心,似乎什么也没有听到,即使听到了也不会明白。她也只是痴痴望着我。
当枪声再次急烈地响起,夹杂两边人的咒骂声,我们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是的,又发生了政变,而跳舞这帮人,多半是政府官员,还有些军界人物,只有他们才热爱这种欧洲式里房屋和舞会。
“我知道条小路,在厨房那边。”她牵着我的手,迅速穿过楼房,在黑暗间的长巷中奔跑起来。
现在我什么都快忘了,只是她在黑黑的长巷中疾跑着,我只是牵着她的手,闻着她身上的香气,痴痴看着她偶尔回头的眸子。
仿佛那巷道没有尽头,过了几百万年,是的,永远是回头的眸子中的神采,那飘逸的香气在长巷里弥漫,我拉着她的手,奔跑着。
一阵强烈的灯光使我们眩晕,我们踉跄了几步,一阵急切的子弹成为这个巷道的尽头。她只是颤抖了几下,回过头来,那眸子里的光痴痴地望着我,我什么也没明白,又仿佛什么都明白了,轻轻握着她的手,倒在她的身边。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懒散地听着乐曲,目光显得很迷茫,时而又热切。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已到了,南部的边缘,那片大森林里。叔叔对我说,除了他,我是第二个活出来的人。他之所以活出来是因为喝醉了酒,躺在死人堆中,而我之所以活出来是因为我只挨了一枪便躺进了人家姑娘怀里。他说他找到我时简直不相信我父亲有这样的儿子,怕死到躲进姑娘怀里的地步。我什么也没有说,或者说什么也没有听到,因为我已有只耳朵聋了。很可能的是,他是站在我那只好耳朵旁边讲的,于是我又躺了几天。
过了四年,新政府又被推翻了,叔叔和我又回到这个城市。
这个长长的故事并不好听吧,不过,他当年就像你刚才那样,蓬松的头发,从楼梯上走过来。还愿意陪我喝杯酒吗?有时美酒比故事好听得多。
她点了点头,不知是同意再喝杯酒,还是同意后面的一句话。她望着他,已有些苍老的面颊,眼神像少年般痴情,听着曲子,喝着酒,不知望着什么。
似乎一切都仍在那一天,漫长的岁月里,故事重复着,重现着它的每个细节,从姑娘美丽的眼神里,从好喝的酒,从长长的曲子里重复着,重复在那条长长的巷道里,在她回头的眸子中。但我并不厌倦,就像美酒,总是吸引着人。
天色跟刚才一样,风刮得落叶到处飞舞着。她喝着酒,似乎知道什么东西是时间难以毁灭的。
K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究竟是不是这样,我也不知道。总而言之,这时窗外的天空蓝得很美丽。
你不知道那天空多么美,那么蓝,像流水一样,就像你的眼睛,明天我对你说。
你抬起头望着我,多美丽的眼睛,他妈的女孩子怎么开夜车眼睛也明明亮亮的。
下雪天总是很晴朗。
比方女孩子哭时眼睛挺亮。
喜欢吗?
我不喜欢哭。
那么下雪呢?
喜欢。
那该喜欢哭嘛。
不喜欢。
…… 。…… 。…… 。……
(喜欢六个点?)
(不。)
(喜欢一个圈?)
(对极了。)
多干脆!
(别,我可不喜欢感叹号。)
(那用什么?)
(得,别写了,浪费我的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