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i Zi Hua(栀子花)

朋友,天堂好吗?我们在这里都是你说的故事吗?

——题记

上篇

朋友

第一次认识他时并不知道他的名字,拍拍他的肩膀,然后一路去逛街。后来他说这很浪漫。又过了一年,我们仍只是互相知道名字而已,这时,我们都喜欢上了逃课和同一个女孩子,所以,我们成了好朋友。

当然,我们之间常常有矛盾,他抽烟要烟味浓的,我喜欢淡点,尽管每次我都出钱要多些,他说,抽烟抽得多的来决定才比较公平,我想了一会觉得是有点道理,所以每次都是他决定。这年头也是很怪的,有钱时大家都有钱,好烟到处散,没钱时都没了钱,死皮赖脸找人要劣质烟,大家都可怜兮兮的。说起来我有点不划算,因为我这人脾气挺好,但人家都觉得我脾气差,他脾气很坏但人家都说他脾气好,脾气好时他就找人打架,脾气坏时就闷着头看书,不好不坏时在人群中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

第二年栀子花开得很时,他常常去扯几支,我们一个戴上一朵,然后有多的就送给周围的女生,上课没兴趣他就低下头闻着花香,人们都说这人好雅致,只有我知道他闻花的姿势就跟闻烟时一模一样,多半是烟瘾发了。

后来他发现了“作……状”这句话,一句话出口,作沉思状,作洒脱状,仿佛一切都是在演给别人看的,后来他干脆说自己作深沉状,作虚伪状,意思越来越令人费解,他说他从有幼儿园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个真理,只要两面镜子互相对着照就会达到无限多的镜子,不过这无限的都是虚像,就是不无限也未必永远存在,这一点他理解得非常深刻,因为镜子摔破了,在他的手上划了一条有三寸长的口子。

后来的日子就越来越平淡,逃课渐渐少了起来,大家都有点像考大学的模样了。那个女孩子还是那个女孩子,过了三年一点也没变,偶尔聊上几句,有时觉得陌生得像两个世界,有时仿佛这一辈子都一直在一起。聊到不说话的时候,默默坐一会,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朋友中去。

他仿佛并不在乎这些,甚至对这女孩子有点冷淡,有时我觉得他们俩像极了,他并不要我帮忙,他情愿这一辈子都不和这个女孩说话,照他的感觉,他喜欢这种默默爱恋的情景。

过了那么久,栀子花仍然很香,我仍旧摘了几朵栀子花在抽屉中,懒懒地上着课,街头跳霹雳舞的渐渐多了起来,有时一阵秋风,便是满地的落叶。他常常到街头上去跳霹雳舞,然后就去喝酒,抽烟,有时站在秋风中话说得很少,我觉得他越来越忧郁,只是偶尔和一个很熟的女孩子一起做作业时开开玩笑才好一些。

然后他说他不想考大学了,说得很认真,弄得我也有点迷惘,我甚至有点不敢听他说下去因为我也不是很想考大学,我说好久没逃课了,到外面去逛一逛,或许有个女孩子很漂亮,他笑了笑,这儿没有什么漂亮的,然后就没笑了,竹林还是和从前一样,并没有掉什么叶子。

然后继续上学,谁也不提大学这个词,仿佛全班人都有这个默契,很少的情况,他仍然在家装几天病,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在看80年的杂志了,他说他从今年开始看下去的,我很默然,也挺羡慕,一个人懒洋洋地看会杂志,也是件很幸福的事。

有首歌词:“爱像什么,爱像星期天的早晨……”。星期天的早晨就是一股暖洋洋的滋味,没睡醒似的,真幸福。但实际上爱情给了我们太重的负担,有次我对他说,你懂了很多你不该懂的事,但很多事你应该去做你却没有,有句话——千万别迟疑去吻一个漂亮的女孩。他勉强笑了一下,很做作,但做作是给我看的,意思是说你这一套我早听腻了,事实上我很少说什么,我宁肯在他面前讲一下南极洲也不愿意提一句爱情方面的事,如人饮水,这是冷暖自知的事,何必多说呢,于是点了支烟,喝了几口浓茶,然后做代数题。

他睡得半醒不醒的起来对我说,我们还是太年轻了,曾经我们以为年轻是我们的资本,却不是这么一回事;我们还想认为一切都是爱情,而爱情便是我们的一切,一旦明白了却又接受不了。我觉得有点好笑,然后觉得我们真的有点可怜,仿佛我们都长大了,都懂事了,但却更加寂寞,心境更加凄凉。

后来我们常常谈起那段时光,我们都把它叫着“打望生涯”,他学会了打望,他说他有时在大街上逛来逛去,低着头抽烟,然后抬起头用朦胧的眼睛打量,迎面而来的漂亮女孩,有时在车站等车,大模大样坐在灰沉沉的街边,看着过来过去的女孩,有时莫名其妙笑一下,有些女孩子也一笑置之。他说大街上的女孩是一册册精装的风景画,纯得要命的色彩。当然,在摄影师的暗室里,一切都会变得很漂亮。

我并不喜欢打望,但常常看着看着女孩子,她们便会红着脸低下头去,他说我长得太性感,像黑人似的,突出的嘴唇和弯曲的黑发,眼睛一看人便是直勾勾的。

他常常说打望太无聊,说完之后仍旧去打望,我常常表示同意,他又去打望我也不反对,反正日子便是这样过的,反正他再看看漂亮如花的女孩也无法忘掉过去的影子,那是时间的能力才能达到的。

然后是冬季来临了,这个城市的冬天灰蒙蒙的,远山愈加清淡,惨兮兮的白雾终日游荡着,这时他常常抱起吉它,唱几句半通不通的《冬日太阳》,然后他问我看过《冬日太阳》这小说没有?我说看过的。

一个月之后的雨天,他打着伞来找我,说是找不到人说话,我递给他一支烟,俩人盘腿坐在我那架惨兮兮的行军床上,窗外的雨没有下大的意思,不过也不想停,他看了看这雨,叹了口气,叹了叹气,又看了看雨,便默默地抽烟,再没有说什么话。我也实在找不到什么话题,便一心一意地抽烟。

记得在最初的时候,他常常在上课时专心致志看弗洛伊德的书,并且把我当用标本分析来分析去,我常常笑一下,既不赞成,也不反对,因为我的确不了解我自己。后来他去学算命,先看《麻衣相术》,再看《易经》、《梅花占术》、《紫薇斗数》,还有什么《手相学》、《面相学》,真不知道他在那里找到那些颜色发黄、文字古怪的书的。总之,他这时说出的话总让人感到玄妙莫测,再而云里雾里,下要细问,他傻笑一下,转身就走。我挺欣赏他潇洒的表演,总是坐在一边,面带微笑,如同欣赏优秀的电视闹剧。

然后我很少发现他在人群中谈笑,他说那样的话他会觉得更加寂寞,他情愿在清冷的夜里独自坐着。我问他愿不愿意我陪他坐一会,他说这无所谓的,我们两个人本来就是一个人。

接着常常听见他在练吉它,我问他,他说,冬天里太阳暖洋洋的黄昏,有一个女孩子陪着,弹着吉它,轻轻唱歌,是件很幸福的事,我笑了笑,那是当然,只要那个女孩子是个聋子。这次他没有笑,站起来准备和我打架,一阵乱打之后,屋内乱七八糟,他气喘吁吁地说,现在有个女孩子来收拾屋子就挺不错。

现在的太阳暖暖洋洋的,或许天空飘着点雨,总之天空是比较晴朗的,甚至于有几朵白云。几个人仿佛无忧无虑的唱着歌,在雨中转动伞柄,转动身子,用脚踢起一地的水花。

脚底下是软软的衰草,黄黄的,随总躺下来,温温的阳光笼在薄薄的衣衫上,那天他对我说,倘若一辈子都这样晒着太阳,还要些什么。记得有篇小幽默上面说,一天中午,一位外国游客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渔夫在小船懒洋洋晒太阳,这位游客就劝他去打鱼,渔夫就说我上午才打了鱼,现在是晒太阳、休息的时候。游客就说你这样穷,去多打点鱼,也可以多卖一点钱。那个渔夫就说多卖一点钱做什么,游客就很惊讶地说,多有一点钱就可以多做多少事,你可以换一条大点的船,再雇几个人,就可以再多挣一点钱,你就可以像我一样到世界各地去旅游,无忧无虑躺着晒着太阳。

渔夫打了个呵欠,淡淡的说,难道我现在不是在无忧无虑地晒着太阳吗?

他说,这个小幽默不错,真的不错。其实有时候一个幽默就让你感到这世界挺荒唐。我很默然,总而言之,这是个很无聊的事。

我们还是出来逛逛吧?沿着马路走了一大段路,有个漂亮的女孩子走过来,嗨、嗨,他摇了摇头,那女孩子过去后我问他为什么摇头,他说那女孩挺漂亮,应该先和他打招呼。我说这年头真邪门,居然有人想让一个从不认识他的女孩给他打招呼,他说这有什么,你难道没有给从不认识的漂亮女孩打招呼吗?

说完话我们到一个时常光顾的小烟摊去买烟,那天我刚捡了十块钱,一定要买“阿诗玛”,他偏要吃“五朵金花”,他冒了句这五个女孩都不错,卖烟的和我们差不多大,接了一句——“那也比不上一个阿诗玛”。有句话叫做喷嚏都打不出来,这时用上还比较恰当。反正最后我还是亏了本,买了一句五朵金花,再加一包阿诗玛。

然后我们照样去上课,上到最后一节他突然坐到最后一排来,他说实在熬不住了,在下面小心翼翼点燃只五朵金花,一口吸进去,居然没有烟出来。好在我们上课从来很闹,老师正上得情绪激昂,这老师三十多点,精力旺盛,常常不辞辛劳给我们加班加点讲课,他一提到她就说她一定跟她丈夫关系不好,否则一个正常的女人就该多在家时呆一会。

这时我回过头来问他,你真的喜欢她?他躺在沙发上,正在闻一支“阿诗玛”,边淡淡地说:“在中国广大土地上,经常都有这种事情发生,你也不必太在意。”

“这年头还有单相思,真他妈邪门。”

“我喜欢单相思。”

“我讨厌单相思。”

“我讨厌讨厌单相思。”

“喂,厌厌。”我有点笑不起来地说。

不过,在他面前没什么关系。有时人真是讨厌,讲一个一点不好笑的笑话偏要你去笑。我说我从来不懂事,只明白一些小孩子家的事,我不想冒充大人,所谓男子汉气概我根本不懂。他每回听到这句话都笑一下,拍拍我的肩膀,挺结实。他说他从来都很宽容,不管别人想当硬汉或是女强人,因为别人与我无关。

我说我从来不明白,因为有的事情只能熟悉而无法明白。有次有个不太熟的女生说他这人很冷淡,我很佩服她的观察力,因为我跟他越要好,就觉察到这点,他这人以自我为中心,因为他有一个和我们不同的世界,很多方面他都不懂,但他只相信自己,这种发自内心的冷淡使他显得很特别。

有几次到外面逛街,有人觉得很好奇的目光瞟着他,他一定会冷冷地回视,使人觉得有点可怕。我倒觉得挺有趣,冷淡和热情待人都使别人莫名其妙,仿佛都得一模一样的守规矩,才象本份人,其实这些都不过只是些应酬罢了,但又偏偏少不了它。

毕竟有很多事情都不这么浪漫,我们必须上学、迟到、早退、放学、旷课听课、睡觉、吃饭、上厕所,高考前,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我真令自己意外,这种生活我又过了三年。”他说得很吃惊。我们都厌恶但已经习惯,觉得这种生活还是挺轻松,不愿意再变换,但很多事情都不得不发生的。有的时候所谓选择就是放弃自己内心的幻想,去适合这个世界的口味。

他说很骇人听闻,我们一天天的选择,一天天的放弃,直到临死,方才明白自己的一生都是按照别人的意愿而活着,而所谓工作愉快的人乃是不得不去喜爱工作。

代尔·卡内基的书他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从此每次看到别人看这本书就说句一个人不得不去迎合别人是件可悲的事,而这种方法如此的成功则是可怕的事。

我觉得这无所谓,我各自活各自的,他说这倒有点象他的话,其实他又未必对这些事如此担虑,他只是喜欢这样的说话。

这天,我一个人呆在自己的小屋里,听听录音机,吸着仅存的一支香烟,美美躺在沙发上,喧嚣的音乐声中,有种美丽的恍惚感。他推门进来时,我正巧把烟蒂灭掉,我立刻站起来,拿了二块钱,头也没回走出去,买了包烟回来时,他正随着节奏把音量加到最大,摇摆着身体。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互相注视了一会,微微一笑,好久不见,我来过几趟的,你都不在,啊哈,我出去做生意去了,他认真看了我一眼,摆摆地摊,卖点内衣内裤胸罩之类,他笑了,笑得很天真。他忽然走到屋角,那儿插着几支栀子花。

挺香,是的。

她是个挺有趣的女孩子,你不觉得,哪里,合作愉快,跟她在一起我很轻松,他闻了闻栀子花,在冬天,他每天带点梅花给她,有时一朵,有时一枝,夏季,他天天给她枝栀子花,她总笑笑,挺香,然后开始吹牛,和他一起陪女孩子总是挺好玩,似乎也只有这时,他笑得有点天真。

我相信全世界的人都认为我在对她献殷勤,其实,这是表示礼貌,漂亮的女孩子应该得到点花,况且她不象那些人样假正经。

我笑了笑,当然有时候笑也并非出自好笑。

“其实。”他说:“我挺喜欢她。”我这时有点吃惊,认真看了看他,他说得很慢,深怕我没听清楚,“尽管我曾对自己说,曾对……不过,我只是喜欢她。我想起曾经有人说过,你真分得那么清楚吗,这是个漂亮的女孩子说的,眼睛望着我,那当时的神情,我至今迟疑。”

我明白他在说谁,他俩曾经很好,但她离开了他,原因众所周知,那时他俩都太软弱,对这种事我也无法帮忙。

如果我们这么软弱,那么年轻人的生气何在?

日子过得久了,的确有很多东西无法分清楚,比方什么时候该认真,什么时候不该认真,这就很莫名其妙。

他吐吐舌头,做个鬼脸,然后换了盘磁带,冲了点浓茶,开始吃剩下的半包烟。

录音机里有个稚声稚气的声音——过去的时光我们曾追寻,而今天那如烟的过去再无踪影,你美丽的长发似旧,你的眼已开始迟疑。

他笑了笑表示没有什么事好笑,我接着笑了笑表示无所谓。然后他要走了,这时开始下雨,他说他想淋点雨,他现在身体好多了,需要淋点雨。雨下得很朦胧,烟雨蒙蒙,挺有意境,他说他喜欢这样的天气,然后就走了。

我倚在门边看了看雨,毕竟,这座城市并非一年到头都这么温柔。

我一个人在热闹大街上逛,磁带店开始廉价贩卖爱情,小摊充斥着哲学书,另一半是各种小报和杂志,街角一个半老头子脖子挂着项链,手中抱着一大堆粉饼盒和变色口红,很多俏姑娘和不俏姑娘叽叽喳喳说些什么,我于是开始挑个地方摆地摊,卖点内衣内裤胸罩之类,首先是一个男人认认真真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看了看我,最后叫我交钱,然后撕了片纸给我,最后又仔细看了看我卖的东西。我着实难以理解,我之所以卖这些东西就是想看看姑娘们的脸蛋,居然有个这么丑的大男人来当主顾真他妈扫兴。

一群女中学生叭叭喳喳走过街去,有几个挺奇怪的看着我,我摸了摸下巴,心想下次刮胡子不能刮得太干净。快收摊时候,我正在数钱,有个漂亮的女孩子走过来,准确的说是走过去了又回过来,站在我面前,“哈,要什么,内衣内裤胸罩都有。”她脸上一红,没有说话,我从伙计那儿拿个小凳子给她,她坐下来。

“大学生好不好玩?不好玩。那天碰见你,没打招呼真对不住。”

“没什么,那男孩子挺帅。”

“他是我哥哥,我只是不想让他知道我的朋友在专卖女人内衣。”

“真的没什么的。我生气了会告诉你的。”

“好,我走了。”

“哎。”我从一本书抽出一张香港影星,“这张你有没有?”她回过头看了看,笑了笑,接了过去。

好,伙计,收摊了。

于是,日子仍一天天的过去。我学会了戒烟,一直到根本没有瘾时,再拿起一只烟来享受这短暂的快乐,仿佛你已什么都无所谓,甚至这几片云烟。朋友们也开始习惯我周而复始的戒烟、抽烟。

那天下午实在无聊,走在大街上逛来逛去,正巧路过他家的门口,想一想居然有一二个月没见过面了,便径直走过去,他正懒懒的晒太阳,顺便拿了个小凳子给我坐下了。抽了一支烟,我回头就走了。

后头他对我说,其实沉默也是一种有型的东西,一群热闹人中一个沉默者以沉默为抗争。所谓有一句没有一句乃是一种无所谓的超脱。我笑了笑,正如他并不需要一个听者,我也不需要一个演讲者。这种关系是奇怪的。记得有次我突然对他说,那是个普通的下午,我们乘车回家,那是个空荡荡的车厢,售票员有点漂亮,但我不敢细细看,因为都见过无数次面了,他懒懒背靠着车门,吸着半只残烟,我有个好习惯,从不在车上吸烟,但他不管,有次,我们在街上找不到歇脚的地方,他竟然大模大样和我走进一个招待所的底层,在沙发上坐着吹牛,一面悠闲地将烟灰掸入茶几上精致的烟灰缸中。弄得守柜台的小姐莫名其妙。

他那天说的是,我们是好朋友了的,我觉得我能理解你,你也觉得你能理解我,但实际上我们并不能互相理解对方所做的事所说的话,但我们仍是好朋友。他随手扔掉烟蒂,手掌压在我肩上,头点了一下,没有说话,当时我不自觉地笑了一下,现在想起来仍是不明白,为什么那天他突然说这种话。

他的朋友和我的朋友都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们会作为好朋友,我们自己也奇怪。我们都有不少的缺点,但我们却互相谅解了,因为我们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下篇

我们之间的某些故事某些情节发生的以及未发生的

故事

随随便便的坐下来,在那沾满灰尘的屋檐下,看着你洁白的衣衫粘上了灰尘,我多少有点感动,我说,下雨了,你眨了眨眼睛,会停的,嗯。

我站起来,已不习惯和你靠得那么近,走了几步,在稀疏的雨点里,点燃只烟,模模糊糊看着你。

多年以前,我就这样看着你,歪歪斜斜在操场边,看着你掷着飞盘,那是冬天的好天气,太阳有点暖意,不太大,给人大病初愈的感觉,我记不起了爱不爱你以及你爱不爱我,只是看着你那模糊的影子,我并不想参加,让飞盘在我们的眼睛与眉毛之间飞来飞去,我只是喜欢就这样看着你。

你站起来,或者说准备站起来,我伸手给你,你摇摇头,有些费力地站起来,当你背向我时,小腿上有压红的痕迹,我真想就这样抱住你,而你回头,那忧郁的眼神使人黯淡。

常常察觉你默然的目光,而我只是扭开头,说几句闲话,在你回头那一霎,我的目光却停留在你的发梢上。一切过去,我也只有摇头,今天面对你迟疑的眼神,我也只有摇头。

长长的路,天黑黑的,与你并肩而行,我无话,暗地希望这条路更长更长,而转眼是路口,你回首眸子的亮光。

面对你,往往无话可说,多少日子已经过去,我学会在这时沉默,而嘻笑怒骂,开些不敢开的玩笑,仿佛日子永远轻松如故,独自坐在桌旁,望着黑黑天空,这时的你仿佛比白日更近。

刚回过头,迎着你的目光,微微点个头,你很难察觉的笑了一下,我走了出来,过了一会,你出来了,看见我,很自然的嗯了一声,我觉得奇怪,还是笑了一下,因为我的确在等你。

“怎么样?”“上线。”这种对话更奇怪,高考一过,什么都变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很幼稚,我只是说,我想做生意,并不想要太多的钱,只是够用,做小的就行,希望有个家,家中有个你,你笑着问我,你不是一直想流浪吗,怎么想个家,我不会跟着你到处东奔西跑的,我淡淡说,那时还没有你,我望着你,没再说话,其实,有时很好笑的话过一阵也会令人想笑。

你对我说“我知道我不会上的”。我默然,有空吗,没什么的,我们走吧,许久不曾听说我们,很亲切,也很陌生。走过走廊,碰见几个同学,点过头就过去,她们并不奇怪,只是我觉得奇怪,难道我和你走在一起很自然的事吗?问你,你说无所谓,很大套的口气。

天上有稀疏的雨点,树很优美地淋着雨,你和我是一种很煞风景的点缀,坐是一家农户的坝子里,沉默很久,说着一些话,从前万般沉重,今天说出来象风吹得走的一点尘沙,主妇开始扫地,雨刚停,我站起来,牵你起来,她很好心地说,没什么,不会扫着你们的,你们,我有点心酸,或许有个过路人看见我们,会有些羡慕,正如我看见一对痴迷的情侣,而现在,我无话可说。

无聊抚摸着几颗棋子,暗暗有了些甜意,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觉得和你如此亲切。有种感觉,我不用抬头,就知道你已经来了,那个位子,你不在的时候,我不会去坐,你的出现,在无言的气氛中,那些默契仿佛是一种心情的悄然生长。

现在窗外是很好的天气,小鸟叽叽喳喳,头昏昏地起来后,恍恍惚惚很多事情模糊地在脑中迟滞地流着,很多话突然在脑中映现出来,仿佛有种感觉,你在我的身边,但我不敢扭头去看,毕竟我知道,很多时候都是这样。

我已经记不得未见你之前的事,而和我在一起的岁月与现在也仿佛是两个世界,那种感觉只是偶尔闪过,一回头,已经难以找寻。

轻松地走到路上,午后的阳光温柔,体贴,仿佛是个好兆头,我暗自觉得,在这样的天气,我不应该与你相见。或许,只有秋雨绵绵时候,我们反而一起嘻笑,而转面便是低声哭泣。

路不太短,车也不快,车厢有几个空位子,人们昏昏欲睡,我懒洋洋地扫了一眼,半闭着眼睛看着窗外。有时心情平静得难以置信,插着手,仿佛无忧无虑地享受。

此时,唯一的愿望是下雨,但我知道那不可能,所以我也没有继续考虑,很懒散地穿过人群,靠在你家门的旁边,开始敲门,声音很温柔,这一刻,似乎觉得一切都无所谓。

然后我知道,你不在,没有人,但我继续敲,声音很轻,我觉得,你完全应该不在,因为这种天气。

这是一场雨,不大不小的雨,刚刚才下,也就是走在半路上的时候,应该承认,下雨是一种很好的季节。

人很多,当我从人群中回过头来时,你正在我后面,望着我,我停下步子,站在那儿,你径直走了过去,我没有说话,只是从包里掏出一只皱巴巴的烟,点着了,过了一会,燃完了,又过了一会,你过来了。

雨点一点接着一点,打在青青的石板上,很舒服,下雨的空气让人觉得很美好,竹林子里沙沙的声音,很凄凉,因为这是天阴沉沉的。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你很明显走到我面前来了,我看见你白色的裙子很呆滞地站着,我这人一向很蠢,以为找不到话时就不说话,有些东西看不得就不看,所以我不抬头,裙边转动了一下,迈出动一步,又回过来。这时没有风,裙边很呆地站在面前一会,过了不久,很果断地走出去,很快,但我还是抬起头来,只有你的背影,很匆促地消失了。

雨忽然又小了一些,转转弯,走过熟悉的梯坎,我站在门边,很木的样子,你打开了门,笑得很天真,很灿烂,说实话,我一直不知道你笑的时候也是很动人的,很动人的东西往往使人改变了原来的意图,于是,我转身走了。

你没有说话,很呆,我也很呆,未曾回头地走了。

这时的雨下得很好,我很担心桌子坐了二个人会不会垮,当然,我并不是埋怨你很重。你笑了笑,说,其实笑本来就没有什么,难道我看见一个人就哭丧着一张脸,以后你每天回来我就一点也不笑,你怕不怕。

很无聊的事情,真的很无聊,每天都不说话,只是远远偷偷看上一眼,回到家中,也只是望着漆黑的天空发呆。

特沉默,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其实,我这人心情很好的时候就不说话。

你笑了笑,本来有些时候你不应该笑的。第一次我对你说我爱你,你只是微笑,我满以为你会大吃一惊,结果只是让自己大吃一惊,静静夜里暗暗回忆过去的话语,每次总是有无数早已淡忘的话重新出现,那么多,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究竟记得多少,每次问你,你总是笑着说,当然记得,你的模样使人怀疑。

人生有很多时候是迎面而过,转眼已不识,我从来没有注意过你,连我自己都怀疑,假如不是我当时极度空虚,我能否爱上你,你能否爱上我。你摇了摇头,含义模糊,一个字,缘。

我觉得很好笑,有些时候本来就好笑。那天上课,我一直不曾说话,你问我为什么,我不回答,只是专心致志地一个人打牌,一只手把所有的牌都搅乱了,我只是小心把牌重新洗好,然后接着打牌。你问我为什么不象从前一样生气并且打她的手呢?我这个人心情坏时脾气特别好,你叹气,沉默良久,我答应你,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停止打牌,只是,突然觉得心里很多东西被一句话搅得乱七八糟。

很早的时候,你把手放在抽屉上,不停在说些什么,我当时心情很好,望着窗外飞过的麻雀,然后你不停地问我什么,我没有回答,只是将手轻轻压在你手上,叫你别再问了。但你的手叫惊,猛地弹起来,我扭过手惊异地望着你,你默默将手放回原处,我回过头,轻轻将我的手抽回来,从你的手上。

过去很久,有些永远疑惑的问题现在再也不需要答案,你对摇摇头,含义模糊。

漫长的岁月,磨尽了锐气,当我再一次有勇气面对你的双眼,你也不再逃避。

眼紧紧凝视着眼,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还热切的心,你的眼里并没有答案,我只是从你的眼中看到自己的眼神。

我什么都不想说,长长的青石铺成的路面,只是听见我们的脚步声,这一切也就够了,除此之外,身后之事已满不在乎,这一刻却突然盼望 你入怀。我停住脚步,你很淡然,很诱人的模样,我却没有移动脚步。

写给你的关于爱情的故事:● 恋的冥想

之一

那是个很稀疏平常的故事,适合女孩子听的故事,成人觉得很多事没有意思,比如这个故事。

有天有个女孩子听到有个男孩子说喜欢她,那天天气暖暖的,早春的阳光暖暖的,早春的阳光令人觉得世界很美好,但她疑惑不解。

错过季节的话,错过雨的好天气,然后她想起那男孩子望着她时的眼神,当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时,他低下了头。

她当时不明白,她始终不明白,她从来不明白。

当他握住她的手时,她才觉察一切都已迫在眉睫,她吃惊地缩回手,在耳红之际,她突然后悔,将手挪了挪,但不敢握他的手。

多年后的一个下午,她遇了他,走在人挤之处,他随意拉了一下她的手,她早已淡忘一切,甚至他,在这时却忽然脸红,使他疑惑不解。

那时他懒散的回过头,心不在焉地望着她,她忽然受不了,但她忍住了,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

就在大家都无所谓时,就在风中有树叶的路上,她看见他和一个女孩子走在风中,他和她还招了招手,在风中。后来,一路上她觉得走得很轻松,她觉得很高兴,为他,于是微笑。

晚上,并没有下雨,风中依旧有叶子的声音,子夜她醒来,灯光很昏,天花板很近很温暖,她怔怔地说不出话,她忽然想哭,但仍然哭不出来,很多年以来她已不习惯在有的时候流泪。

年轻的他那时很温柔,默默握着她的手,但走的时候一直未曾回头,她一直以为自己忍受不了这个时刻,但那天,她觉得很平常,很轻松。

但太轻松了也不好,她真后悔当时不痛痛快快哭一场,轻松之后的滋味如蚕,时时咬着,从未放过。

也就是那个平静温暖的下午,他望着她的眼,她默默低下头,耳畔他说,我从来不后悔,她心里想,永不后悔。

之二

他没有说话。

她觉得他在望着她,但似乎又没有,他站在她身边,象很熟的朋友,但他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有种感觉,仿佛有种气氛把他和她连接起来,那是沉默的时候特有的气氛。

他忽然感到自己爱上了她,比初恋还初恋,每念到此,不免自嘲般笑了一下。

但事实就是这样,她也有些好笑,都不孩子了,仍这么天真。

他什么都记不住,记不住她的话,记不住她的生日,记不清她的容貌,终究有个影子,每次有这种感觉时,她就出现在他面前,但他只是淡淡一笑,并不言语。

当她看着他,他仍象从前一样心不在焉,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喜欢她,当她回忆起他偶尔的目光,平时对她的冷淡,却仍然不明白。

她现在觉得那时他和她好相像,那种举止,说话的口吻,但毕竟不一样,她明白他很多,但他从来不了解她。

或许有时候人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不是自己,仿佛有时候演戏给自己看。

但那时他不相信,她也不相信。

之三

有一天下着雨,他在雨中走着,有个女孩子走过来,他没在意,当他回首望见她的背影,他才觉得他仿佛找她找了好多好多年,但此时此刻,他再无力坚持,觉着茫然,仿佛雷轰一般。

之四

已经不是很漫长的日子了,平淡的岁月,生活着,很多事已淡忘,如风中的残叶。

慢慢,他感觉到过去的伤疤都已愈合,因此,他发现他怀念着她。他学会了安静地呆着,仅仅想着些断续的字句。每句话,每片目光,开始引发他残缺的记忆,一天又一天,他自己都不明白究竟有多少事他记忆之中。

过了很久,过了很久,他终于发现他已爱上了她,比所有的以前更多、更深,但他已经忘记了很多的东西,她的容貌,她的生日甚至她的名字。

他准备开始在人海中漫长的寻找,他设想他会去流浪在很多城市里,会在很偶然的机会见着她,他一边想着,一边拨着电话,然而,仅仅一个电话,他就找到了她,她就在对面的那幢楼里。

他不记得那一段路是怎样走过去的,他不记得他想了些什么,就那几分钟,他仿佛觉得一生的路那么长,但他已忘记,他唯一能记起的是她站在门边,很亲昵地请他进去,满面笑容,他终于受不了,转身,掩面而泣。

“生活总是很平淡的,有些人觉得粗茶淡饭的日子很舒服,毕竟,大家都这么过,当发现有人完全是另外一种活法,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有人羡慕,并且受不了。其实,也有很多人不知道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它并不是一般人所想象的那种存在,即使知道,也不关心,因为不知道有一种存在的方式。但是,有很多人,为这个世界而活着。”

你微笑了一下,就象男人相信自己的运气,你从来只相信自己的直觉。

毕竟活得很无聊,有这样的时刻在一起,随便变变也是很快活。当一看到你时,我就不禁想起一些问题,也许有时明白就是这样的一种情形,直到我们明白我们都是一样活着,为一样的问题而烦闷。

那天我正在书店看书,有本很舒服的素描集,不过要10元,而身上也只有这10元了,并且,没有一支烟,我很为难,毕竟,一个人,有烟是个很好的伙伴。在书店碰见你很意外,于是我暂放弃这个为难的选择,然后我问你,这个问题该怎么办?一包烟要多少钱呢?什么?我正看着你的头发发神,一块就成,你笑了笑,于是我买了那本书,你也买了包烟并且用了二块钱,我说,不如买两包,因为我明天也没有烟钱了,你挺好笑似的笑了笑。

到我那间很小的房间里,请你喝咖啡,我说我熬咖啡还成,两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时,我们都想有一天我们有这么小的厨房多好。

你懒洋洋枕在手臂上我用手指细细地拴着你的头发,你忽然很吃惊地问,为什么我们都那么傻呢?我说其实我们也可以永远在一起,只是将来有一天说不定有谁会后悔。然后你说你很傻,坏了一中午的情绪,然后打开门走了。

你走了我并不觉得什么,当一支烟抽完过后我忽然觉得好寂寞,于是抽了第二支烟。

有个这样小房间真正的好,天花板很低很亲切,收录机音响效果也不错。

我说这些戏也许都太认真了些,对他说过,对你说过,他们不相信,说实话,太认真也就是太浪漫了,并且太无聊,我说我不相信什么,反正一种米养百种人,你愿意怎样就怎样好了。

有时候疲惫了,不愿意再编些故事,想平淡地活下去,眼里真实有些茫然,那么孤独,那么迟疑,我不忍正视,但事实是,我们正顺着故事走着,沿着情节逆流而上,摸索着过去曾抚摸的石头,那熟悉的感情和疼痛一切从心底升起,使你难以言语。

常常,觉察到心底那一团东西,温暖,潮湿,仿佛浪迹天涯之后,那仍会是我唯一的归宿,当我静时,我会知道我会有个温暖的地方,使人不再觉着茫然无措。

风吹得很静,火焰在恍惚地飘动,你的面容,很模糊出现。

考试之后,是个很漫长的暑假。静静的呆着,炎热的夏季里并没有让人有丝毫热烈的感觉。想起你,很平静,也很吃惊。为考试,仿佛失掉很多东西,甚至考试本身,我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就象很多年以前我抬起头问你时,你转过视线,就象多年以前,我看着你消失的身影。

你现在站在我的面前,你说有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本来,我强作轻松笑了笑,的确需要有很大的勇气,不过这年头谁也没有必要扮演谁,我只依然记得那种感觉,有很多东西都已忘却,毕竟,很多事情仅仅是重复,重复在你的眼睛里。

依然是平淡的岁月,我学会一个人默默抽烟,不需要任何人,我自己也不明白,恐怕热闹更会令人伤心。心中的寂寞也是很多年来的空白了,偶尔来个朋友,就象没有来一样。

暗暗的想你,在静悄悄的角落里,在平淡无奇的岁月背后,褪色,很多东西,包括你,而我仍习惯在傍晚看着天黑下来,就象那爱情正慢慢流淌出来,在某个地方,成河或者成雨,或许是云。

而我不知道。

而你不知道。

但是我相信,

并且我也相信你也相信。

1989年3月22日晚完稿

跋

这篇小说很奇怪,但恐怕是我最喜欢的。

小说中记叙的是一个大男孩和另一个大男孩之间的友谊和一个男孩子和一个女孩子之间的朦胧的恋情。

结构并不太好,我希望,仅仅是情绪,把每一个字都连结起来,也只能是情绪,才能把这些散乱的文字像泥土一样渐渐地溶在一起。

在上篇中,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在谈论着主角,而下篇则是主角想象着自己面对一个女孩子而说的话,也可以看成是一封长长的信。

(这个小说比其它几篇六的故事稍早,不过也可以看着是六的故事之一。)

这就是我在对高中生活的情感方面的记述。

“我们之间的某些故事某些情节

发生的以及未发生的”

—— 一九九四年九月二十二日